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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政府决策者、企业家和理论工作者,应正确认识和把握资本的特性和行为规律,但不应该把资本的特性和行为规律等同于资本主义制度的本性和资本主义经济的运行规律。中国确实需要依法对资本实施有效监管,以支持和引导资本的规范和健康发展,但是,对资本的逐利性这样一个“中性范畴”,不应该作为一个负面的经济范畴而加以贬损。

--- 常修泽教授

  • 夏骏:

市场经济,对于一个千年农业古国而言,是一场深刻的、甚至于是惨烈的革命,是一次文明的混血。尤其在一个曾经理所当然的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皇权社会历史背景下,每一个人的财产权、智慧权变成被法律保护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这是多么剧烈的变革?

  • 常修泽:

如果说市场体系是一座大厦,那么我个人认为,这座大厦有三大要件。

第一,“市场主体是根基”。中国现在有多少市场主体?1.6亿,基础很雄厚,必须保护好。

第二,“要素市场是钢筋”。市场体系里固然有商品市场,但“最硬核”的东西是要素市场,这是中国市场体系的支撑。

第三,“三大机制是水泥”。三大机制即是市场经济的供需机制、价格机制、竞争机制,这三大机制贯通于整个市场体系之中。

既然“要素市场是钢筋”,下一步,应该特别关注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问题,我曾提出过要素三论:文明因应论、中性范畴论与产权要素三全论 。

首先一个方面,关于要素的文明因应论。一般地说,生产要素是经济过程中所投入的资源。这里说的经济过程,按照马克思《资本论》的分析,包括生产过程、流通过程、分配过程和总过程。因此,具体而言,经济过程所投入的资源,理应包括生产、流通、分配商品和服务过程中所投入的各种资源。那么,迄今为止,在经济过程中,已经认识到投入哪些资源呢?需要以大历史观和大格局观来进行考察。

以大历史观考察,生产要素是应人类文明之“运”而生的。与农耕文明相适应,劳动、土地二要素首先出场。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创始人,曾任爱尔兰土地测量总监的威廉•配第留下名言:“土地是财富之母,劳动是财富之父。”后来,与工业文明相适应,资本要素横空出世。《资本论》的著者马克思最卓越的贡献就是纵横内外“论资本”。再随着工业文明的演进,知识、技术与管理要素作用凸显,马克思提出“科技是生产力”“管理是乐队指挥”等萌芽思想。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中共十五大增列了技术要素;中共十六大增列了管理要素;当代社会随着信息革命爆发,因应数字文明浪潮,数据要素大显身手,成为最新的要素。就这样,劳动、土地、资本、知识、技术、管理和数据七大要素,一个个先后粉墨登场,时间上具有继起性,与人类文明发展阶段相适应。

以大格局观考察,顺当今之势,上述要素不仅在时间上具有继起性,而且在空间上具有并存性:劳动、土地、资本、知识、技术、管理和数据等七大要素,在各自领域发挥作用,各显神能。需要指出,把握生产要素的定义应该准确全面,即树立“要素内涵全面观”。例如,土地要素不只是“地面”或“地表”,而且包括地下的矿产资源、地上的森林、草原、江河湖泊和空间等一切自然资源;资本不只含物质资本,而且包括人力资本(笔者称为“人本要素产权”);而管理要素细分的话,又有一般管理和指挥管理之别,特别是在智能化条件下,一般管理可归之于劳动要素范畴;指挥管理作为决策、指挥并承担风险者,属于企业家管理要素范畴。简言之,土地要素、资本要素,不可窄化;管理要素不可泛化,把握适度为好。


  • 夏骏:

从上述分析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实际上,农业文明时代的“要素”与工商时代的“要素”之间的差异很大。农业文明比较单纯,就是土地和劳动力,土地的固定性不用说了,即便是劳动力,落差也不大,最多是勤劳与懒惰,聪明与愚笨,在种植或养殖方面的表现而已,而且大多数农家差距不太大。也正因为如此,中国几千年农耕文明可以形成多数人财富甚至住房和生活水平的基本平衡,在传统农业区,我甚至曾经拍摄到一些村庄可以做到所有房屋的高度和品质都基本一致。

而工商文明让人的创造力,尤其让杰出人才的创造力可以充分发挥,形成鹤立鸡群、参差不齐的局面,“平均主义”就难以为继。而且,正因为要素构成的动态丰富,鼓励了杰出人才的积极性,人类整体文明水平得到巨大提升。

  • 常修泽:

第二方面,关于要素的“中性范畴论”。根据我的研究,当代七大要素按类型区分,可分为三类型。劳动、知识、技术、管理四要素,可归之于人本要素型;土地、资本可归之于物本要素型;数据要素可归之于人与物信息要素混合型。无论是人本要素型、物本要素型,还是人与物信息要素混合型,作为要素都是工具而已。若问它姓啥?尽管既有“劳”又有“资”,但是它既不姓“社”,也不姓“资”,而是属于中性范畴。它就好比是一节节车厢,看它挂在哪个火车头上。若挂在社会主义的火车头上,就为社会主义服务;若挂在资本主义的火车头上,就为资本主义服务。实事求是,即为中性范畴论。

现在争论的焦点在于所谓资本的逐利性。一个时期以来,资本的逐利性成为热议话题,甚至把资本的逐利性作为资本的丑陋之处。其实,这是缺乏理性分析的。按照市场经济的规律和资本的自身属性,资本确实是逐利的。但是,资本的逐利性也是一个中性范畴,逐利性本身无所谓丑美,关键在于,你指的是哪种社会条件下的资本?即使同为社会主义条件下的资本,针对每种具体资本,它是如何逐利的?它为谁逐利?逐利之后归于谁?尤其是在中国现阶段逐利性同时引发“资本创造价值”和所谓“资本野蛮生长”的情况下,究竟哪一方面是主流?哪一方面是支流?这些都要具体分析,不可任意贬损。我们要面对现实。以《2021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报告》为例,2020年,500家民营企业税后净利润为1.96万亿元,纳税总额达1.36万亿元(全国4000多万家民营企业纳税超过50%,一度超过60%)。试问:这些民营企业资本的逐利性,何丑之有?同时,在中国,也不只有民营资本,还有国有资本,国有资本没有逐利性吗?据最新数据,2022年前四个月,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利润总额(税后)12824亿元,税费收入总额19967亿元。这些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资本的逐利性何丑之有?当然,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不排除形形色色的各类企业中,某些微观主体确也存在“资本的不合理逐利”问题,应当加强监管、引导与规范,促其健康发展。但是不应该把支流当成主流,尤其不应该把资本主义社会(前期)流行的那句“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搬到今天社会主义制度下的资本审视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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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作为政府决策者、企业家和理论工作者,应正确认识和把握资本的特性和行为规律,但不应该把资本的特性和行为规律等同于资本主义制度的本性和资本主义经济的运行规律。中国确实需要依法对资本实施有效监管,以支持和引导资本的规范和健康发展,但是,对资本的逐利性这样一个“中性范畴”,不应该作为一个负面的经济范畴而加以贬损。

三是关于“产权要素三全论”。中共十九大报告指出:“经济体制改革必须以完善产权制度和要素市场化配置为重点。”这里,明确提出新阶段“改革两大重点”。那么,要素市场化配置与完善产权制度是什么关系呢?笔者认为要素与产权是两个独立但又有交叉的概念:“有产权的不都是要素,但是,凡是要素都有自己的产权。”在此基础上,提出了 “产权要素三全论”——

1)横向之全:范围全覆盖。产权内涵,不仅包括人们熟悉的物权、债权、股权,还包括自然资源资产产权、环境产权和各种人本要素产权(如知识产权、技术产权、劳动力产权、管理产权)等。简言之,广义产权,广到天(环境产权,如“碳产权”);广到地(各种自然资源,土地、矿山、森林等以及风能、太阳能等);广到人(劳权、知权、技权、管权等人本要素产权),从而形成“广义产权体系论”。

2)纵向之全:过程全贯通。要素运动的四个过程都贯穿产权。识别确立过程——要素产权界定;使用生产过程——要素产权配置;流通运转过程——要素产权交易;消耗保护过程——要素产权保护。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完善产权制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完善各类要素的产权界定、产权配置、产权交易、产权保护制度。产权均贯通其中。

3)内核之全:生命全周期。总体观之,产权是生产要素的生命。分体观之,劳权是劳动要素的生命;地权是土地要素的生命;资权是资本要素(股票、债券、非标资本品)的生命;知权、技权是知识与技术要素的生命;数权是数据要素的生命;管权是管理要素的生命。失去产权,要素也就失去生命,徒成一个个空壳而已。

  

  • 夏骏

在市场经济的要件论述中,您特别强调产权的细化和具体化,这一点太重要,否则,笼统地谈产权,容易流于口号,很难确切落实。只有认真尊重每一个个体创造力的价值,市场经济才有可能打好地基,民族的创造力才有可能真正持续发挥起来。

有恒产者,才有恒心,有恒心者,才可能决定从容地去创造百年老店,才可能投入一生中最美好的时间去科研创造。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安全稳固的保证,社会只能永远陷入急功近利、浮躁短视的状态而不能自拔。

其根本的分水岭就在于,有没有可以信赖的产权与法治。


转自:思想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