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修泽
2016年4月,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直接指导下,中国东北振兴研究院(以下简称振兴院)宣告成立。蒙振兴院各位厚爱,修泽有幸担任振兴院专家委员会副主任,这为退休之人的学术生涯提供了一个新的研究平台。倏忽已过十年,院里约我写一纪念文章,不胜感慨,遂写十年间深有感触、令人难忘的人和事,以资纪念。
一、情缘不只这十年
虽然振兴院正式成立于2016年,但与创办振兴院“台前幕后”的几位朋友早有“结缘”:从指导单位来说,院理事长即是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原党组成员之一、曾任国务院东北办副主任(2004-2008)的宋晓梧同志,他此前曾任我所在的研究单位——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的院长(2003—2004),素有交往;振兴院在东北政界的支持者之一、时任辽宁省政协主席、党组书记(2013—2021)的夏德仁教授,早在80年代(我在南开、他在东财攻读学位和任教期间),作为中青年学人因“东财纽带”曾有学术交往;院主要发起者之一、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迟福林院长,在多年改革研究中交往更密切;至于此时主管东北振兴的具体部门——国家发展改革委东北司负责人之一的杨荫凯同志(后任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中财办副主任、浙江省委常委兼组织部部长),也围绕当时东北振兴的一线实操,彼此有当面接触。
以上几位恰好构成:“国家部门主管——地方主政实践——高端智库策划——司局一线操盘——再加上东北大学鼎力操办”,为振兴院创办奠定了坚实基础。
情缘,也不只源于“人”,而且源于“事”。我在《中国东北转型通论》(2020)“前言”其中写到:
——我不是东北人,但,从2003年起,应聘担任东北大学兼职教授和博士生导师,就是在这所由张学良曾任校长的大学里,17年的岁月中与东大师生和辽宁众多朋友结下深厚情谊;
——我不是东北人,但,从2013年起,就选定长白山区的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安图县二道白河小镇作为自己退休后的研学栖居地。特别是2016年正式担任振兴院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之后,共谋振兴的责任更使我像长白山的松树一样,深深地扎进东北的白山黑土大地,以至我一直把长白山特有的“美人松”作为自己微信朋友圈的标记。
就是这些缘分,使我把自己当成一个地地道道的“新东北人”。也正因为此,为了我热爱的乡亲,我要用情分和理性,去探寻东北的转型。
这就是“事”:从1979年本人尚在年轻时期的“东北结构调查”,直到现在——2026年(已到暮年)一直努力的“东北振兴研究”,纵跨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新世纪00年代、10年代和20年代五个时段。这是一个跨世纪的情缘,而且一跨就跨了近半个世纪。
就是这近半个世纪的情缘,使我把自己当成虽“远在关外”、但“关山可越”的“振兴院”的一员,进而心心念念:如何为中国东北振兴尽微薄之力、做些力所能及的学术贡献。
二、从“是前沿”到“新前沿”:振兴院助我提出“向北开放战略”之见
如何把握东北在中国开放大局中的战略地位?过去这十年,在东北大学及振兴院的支持下,笔者在1988年向中央提出“四沿(沿海沿江沿边沿线)开放战略”(后被采纳)的基础上,结合在东北实际进行了新的探索,先后迈上三个台阶。
第一个台阶:2015年提出“从开放看东北,东北是前沿”
正在振兴院酝酿成立的过程中,2015年夏,中央领导视察吉林并作出重要指示。为精准研判东北发展实情、把握区域开放大势,笔者带领东北大学与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合招的博士生孙德兰、杨国明、丁凯以及吉林大学尹竹教授、《光明日报》总编室记者俞海萍等一行人,从吉林安图县二道白河镇出发,依次考察延边重点企业、珲春开放口岸,途经吉林市,最终抵达沈阳。在沈重点走访考察沈阳一机床、新松机器人公司等标杆制造与科创企业。
调研结束后,笔者在沈阳应辽宁省对外友协邀请,为友协干部作专题考察报告。回京后,完成“研究报告”《东北“再振兴”战略思路探讨》。在这份研究报告中,笔者明确提出“从开放看东北,东北是前沿”的观点。该成果获得关注,《人民日报》旗下《人民论坛》杂志于2015年第11期全文刊发这份研究报告,“从开放看东北,东北是前沿”被列为文章标题之一。
第二个台阶:2018年底提出“中国向北开放的战略构思”
2016年振兴院正式成立后,依托振兴院平台,进一步展开东北对外开放领域的实地调研与理论研究。综合分析全球格局、东北亚区域态势与国内区域开放布局,笔者于2018年12月22日,在振兴院主办的第四届“东北振兴论坛”(东北大学汉卿会堂),发表了题为《中国向北开放的战略构思及其实施意见》的学术报告,引发与会专家重视与讨论。
会后,论坛主办方振兴院将《中国向北开放的战略构思及其实施意见》报告要点整理编入《中国东北振兴研究院简报》(总第82期),上报国家有关主管部门。2019年1月9日,新华社发布题为《抓住有利时机,推动向北开放》的报道,专题摘发本次报告的基本思路。这一战略构思,同时获得国内外多方高度关注。国内层面,除新华社报道外,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国宏高端智库”全文转载并上报国家发展改革委,为国家决策提供参考依据;《中国日报》(英文版)也向海外发布《常修泽:抓住有利时机 推动向北开放》专题报道,传递中国东北向北开放的信息。2019年5月,《中国“向北开放”的战略构思》全文在东北地区正式公开发表(《哈尔滨市委党校学报》2019年第3期,双月刊)。
四年后,这一学术构思得到国家战略回应。2023年9月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主持召开“新时代推动东北全面振兴座谈会”,首次正式确立我国“向北开放”国家战略,着重强调“东北是我国向北开放的重要门户,在我国加强东北亚区域合作、联通国内国际双循环中的战略地位和作用日益凸显”,为新时代东北对外开放与全面振兴指明根本方向。至此,笔者“向北开放”构想,纳入国家战略决策体系,感谢振兴院提供平台。
第三个台阶:2023年后,立足中央决策细化“东北向北开放”实施路径
2023年9月中央作出“向北开放”重大战略决策后,结合此前中央财经委员会“打造东北开放新前沿”的权威论断,笔者围绕东北“开放新前沿”定位与“向北开放”核心战略,从理论深化、实践落地两个维度展开持续研究。
在理论层面,重点探讨“东北开放新前沿新在哪里”这一命题,提出“三新”论。
其一,新在地域维度。认为,这一新前沿的崛起,兼具时间继起性与空间并存性两大特征。从时间脉络看,中国对外开放前沿呈现梯次迭代格局:八十年代崛起珠三角、九十年代腾飞长三角、新世纪00年代打造京津冀、20年代聚焦大东北,东北成为新时代国家对外开放的新增长极与战略承载地。从空间格局看,在国内,东北新前沿绝非替代、排斥此前的珠三角、长三角、京津冀三大“老前沿”,而是构建新老并举、南北呼应的全国全域开放新格局,补齐我国向北对外开放的战略短板。在国际层面,我在2023《东北振兴论坛》(大连)提出“中国向北开放应面向东北亚,而非仅仅俄罗斯一国。在我的向北开放思路中,还包括依托东北港口,通往北冰洋,从而连接到欧洲”(《中国东北振兴研究院官网》2024.6.4.)
其二,新在领域维度。认为,新时代东北向北开放,将突破传统边境贸易、货物进出口的单一范畴,向着全方位、深层次领域拓展。
其三,新在改革倒逼维度。充分依托向北开放的外部势能,以高水平对外开放倒逼深层次市场化改革,以开放促改革、以改革促振兴,激活区域内生发展动力。
在实践层面,笔者立足辽吉黑三省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与区位差异,提出各省打造对外开放新前沿的路径与建议,详见专著《中国东北转型新论》第九章第三节《新时代具体实施:东北三省“四建议”》。
三、从《转型通论》到《转型新论》:两部专著纳入东北振兴研究丛书
《中国东北转型通论》与《中国东北转型新论》,是我任职振兴院学术岗位八年多时间里,扎根东北调研、沉淀思考的两部学术专著,也是振兴院的成果之一。
振兴院成立的第二年,即2017年8月18日至21日,振兴院在长春主办“2017东北振兴论坛”,我受邀在论坛发表《“放兴东北”的三点主张》,围绕东北体制转型、机制激活、动能释放等问题,分享调研形成思路。发言后,辽宁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张洪、编审郭健两位同志与我深度交流,约我撰写一部系统阐释东北转型的学术专著。
此后获悉,辽宁人民出版社拟联合振兴院,共同策划推出“东北振兴研究丛书”,系统梳理东北振兴理论成果。承蒙信任,我历时三年潜心撰稿,于2020年9月完成《中国东北转型通论》齐清定终稿。有幸入选振兴院与出版社联合打造的“东北振兴研究丛书”,同时列入“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
这部《中国东北转型通论》立足“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凝聚了本人四十余年东北调研的学术积累,特别是近几年研究的理论结晶。全书立足现实、着眼未来,以转型思维审视东北发展症结,书中提出东北“三重锈带突破”说,即突破“体制锈带”,破除传统体制束缚;二是突破“结构锈带”,改造半封闭的对外经济格局,破解经济结构的板结格局;三是突破“文明方式锈带”,摒弃官本位思维惯性、弱化契约精神缺失等前工业文明桎梏,培育适配现代化市场经济、适配对外开放的现代文明。
专著出版后,在学界,《人民日报》社旗下理论刊物《学术前沿》杂志,于2021年第10期以《新发展阶段东北振兴路径探讨》为题,刊发了该书的主要章节;在政界,国务院原东北办宋晓梧副主任发表书评,赞同“三重锈带突破说”;新闻界发表访谈录,探寻笔者创作《中国东北转型通论》的心路历程。
《中国东北转型通论》出版之后,我未止步,继续跟踪东北转型动态、挖掘振兴突破新路径。2024年4月2日,清明节前夕,我与吉林友人邵志光先生一同参观梅河口博物馆,偶然得见一方古碑。该石碑原件坐落于梅河口市海龙镇,为原海龙县府遗存旧碑,碑中一句寄语直击我心:“愿后任加力振兴,宏开气宇,世所厚望”。寥寥十余字,承载着前人对这片土地振兴发展的深切期许,也触发我深层思考:新时代东北振兴,究竟应该“力往哪里加、劲向何处使?”
恰好,其时中央明确提出“东北振兴要取得新突破”,振兴院也携手辽宁人民出版社,筹划推出全新的“新时代东北全面振兴研究丛书”。我感到,古碑所言“加力振兴”,与新时代国家部署的“新突破”遥相呼应。面对历史嘱托和时代叩问,我接续研究,历经一年多,于2025年6月完成《中国东北转型新论》。该书被振兴院纳入全新“新时代东北全面振兴研究丛书”首部开篇之作,同时入选“十四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
如果说《中国东北转型通论》是对东北深层症结的梳理,那么《中国东北转型新论》便是其接续递进的第二部曲。全书以“加力振兴论”为核心范畴,集中回应新时代东北振兴最核心的时代命题——东北加力振兴,力往哪里加的命题。书中立足新发展阶段,提出由“三重锈带”迈向“四新突破”的升级路径。从《转型通论》到《转型新论》,从“三重锈带”到“四新突破”,两部八年磨出的学术专著,是在振兴院统筹之下完成的两份学术答卷。
四、从“国内市场配置”到“国际市场交易”:振兴院支持我提“在东北创建国际要素交易市场”建议
在调查研究东北转型过程中,我深感:由于长期计划经济体制浸润,使东北市场化改革步履艰难。历经四十余年市场化改革,一方面,东北商品与服务市场化率已基本接轨全国平均水平,但要素市场化改革严重滞后。土地、资本、技术、人才、管理、数据、资源等核心生产要素,仍存在配置不畅等深层体制性、结构性矛盾,这是制约东北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堵点。
立足这一痛点,近十年我依托振兴院平台,聚焦辽、吉、黑三省要素市场化改革开展专题跟踪调研,了解要素配置现状,探索突破空间。在2023年暑期调研中,关注到黑龙江交易集团的创新实践:该机构在借鉴国内先进地区产权交易经验基础上,率先探索“全要素+多资源+公共资源一体化交易”新模式,为东北要素市场升级提供本土样本。
基于这一鲜活实践与长期理论积累,在东北朋友的助力下,我完成《“全要素 多资源”——产权交易市场新构想》,在专业刊物《产权导刊》发表,引起广泛讨论。
此后,在继续研究国内要素配置的调查中发现,当前推进要素改革的战略视野存在某些短板:其中之一,对要素国内循环(流转)抓得较紧(这是应该的),但相对来说,对要素的国际大循环重视欠缺,这是需要强化的。因为,笔者认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不只是单向度的商品循环,而是全链条、全体系、全要素的国民经济大循环:全链条,覆盖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完整再生产过程;全体系,涵盖商品服务市场与要素市场两大系统;全要素,囊括土地、劳动、资本、技术、知识、管理、数据全部生产要素。唯有立足全链条、全体系、全要素视角推进市场化改革,才能真正打通要素国内外循环堵点,实现资源的高效配置。
意识到此,便考虑提出建议:“在东北创建国际要素产权交易市场”。于是,2023年11月30日,在辽宁省政协支持、振兴院等在大连举办的“以高水平对外开放推动东北全面振兴取得新突破”的“东北振兴论坛”上,笔者作了题为《辽宁港、新东道、市场化》的发言,在“市场化”部分,提出“建议东北打造一个东北亚国际要素产权交易市场”的构想,其中“地点可设在沈阳或者大连”。此文后在《辽宁经济》2024年第2期发表,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媒体《国宏高端智库》转载。
经过9个月的调查和研究,在沈阳、大连之间,笔者决定把大连放在前面。在2024年9月19日举行的题为“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精神,创新赋能推动构建具有东北特色优势的现代化产业体系”(2024东北振兴论坛)发言中,笔者再次建议可优先选择在大连(或沈阳)设立国际要素交易市场,并明确提出,“目前,大连商品交易所已成为国内重要的商品交易所,但它只是‘国内’的,而且只限于‘商品’。未来应探索从商品交易向要素交易的扩展,并逐步与国际市场接轨。这将成为东北振兴中的重要一环,也是深化市场化改革的重头戏”(见会议简报)。
基于上述考虑,2024年9月29日,在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关于大连市‘十五五’发展思路研讨会”上,笔者提出“开放:谋划建立国际要素交易市场(健全国际物流中心)”,并明确“建议在大连创建一个国际性的要素交易市场(土地使用权、矿产、技术、 碳排放、人才、数据等),现在应该从国内走向国际,从商品市场走向‘要素市场’”。正是得到振兴院的全力支持,特别是提供“东北振兴论坛”这一高端平台,才促使我提出的“在东北创建国际要素交易市场”的建议,引起辽宁和国家有关部门的重视。
五、从“专家访谈”到应聘“学术专家”参与制片:为中央台十集纪录片《大东北》作贡献
笔者在与振兴院共事的十年中,经院里推荐,曾多次有幸接受报刊或电视的“专家访谈”,但被中央电视台专门聘为“学术专家”,参与十集纪录片《大东北》的拍摄制作,则是第一次。这事与前述笔者的《中国东北转型通论》被振兴院和辽宁人民出版社列入联合推出的“东北振兴研究丛书”有关。
2024年夏,我恰好在东北吉林小镇写书,接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华语环球节目中心柳巧为女士的电话,说他们正在拍摄纪录片《大东北》,总导演吕涛和摄制组看了我的《中国东北转型通论》后有启发,想约请作为“学术专家”参与访谈制作,我欣然应允。
在后来的接触中得知:《大东北》是“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华语环球节目中心”拟推出的一部“以总台影响力为‘大东北’发展,提供助力的十集纪录片”。为拍好这部纪录片,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大东北》团队精心策划,并派出多路摄制组奔赴东北多地走访、调研、拍摄。据我所知,他们从中国最早迎接阳光、“号称东极”的抚远,到最北部的边疆海关,从大小兴安岭到我居住的“长白山小镇”,从繁华的都市到广阔的北大荒,从大国重器的厂矿到生机勃勃的乡村,从博物馆、图书馆到大学、科研院所,摄制组挖掘了大量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拍摄了一大批感人至深、生动鲜活的东北人和事。
2024年夏到2024年底,本人作为外聘的“学术专家”,结合专著《中国东北转型通论》,参与了《大东北》部分专集的思路观点的研讨,并在东北和北京摄制了对我的访谈片段,内容包括东北作为“共和国工业摇篮”的历史贡献、东北的战略性产业发展、东北的“向北开放”以及东北的体制改革和创新等等。
2024年12月28日,《大东北》作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策划制作的首部聚焦区域协调发展和东北全面振兴的大型纪录片”在CCTV-4中文国际频道隆重首播,尔后一连十集跨年连续播出,此后两个月内从央视到地方联播7次,反响热烈。笔者也收到多位东北和外地朋友来电或信息,表达对《大东北》的观后情感。
2025年4月,同名融媒体图书《大东北》在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该书主编也是电视片总导演吕涛先生在书中写道:“以邢广程、常修泽和葛海鹰先生为代表的学术专家,为《大东北》注入了严谨的学术力量。在拍摄前期的调研准备阶段,以及创作过程中对内容准确性和深度的把控上,学术专家们凭借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为我们提供了专业的指导和宝贵的建议。”能够获得电视片总导演的认可,不只是对我本人参与制片的肯定,也是对振兴院支持东北振兴的肯定。
从历史长河看,成立十周年是一个新的起点。祝愿振兴院老中青三代协力奋战,为新时代东北全面振兴作出核心智库应有的贡献。
(本文经过删减后摘发,作者系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教授、中国东北振兴研究院专家委员会副主任)
文章来源:学习强国